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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玻利瓦尔的梦想——蔡天新

玻利瓦尔的梦想——蔡天新

玻利瓦尔被迫流亡加勒比海期间,他就写下了著名的《牙买加来信》,明确勾勒出建立从墨西哥到阿根廷的西班牙美洲联盟的蓝图。在解放了南美洲的北部以后(其疆域超过了美国建国初期的领土面积),玻利瓦尔又受美利坚合众国的启发,想建立一个联邦共和国。

奈保尔之争

很久以来,南美洲对我就有着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力,这主要由于以下三个因素,她与我们的距离最为遥远,她的媚惑人的音乐和舞蹈,她所奉献的作家和作品。在离开伦敦之前,我研究过各种可能的飞行路线。我知道这类猜测是困难的,可是无论如何,从马德里到波哥大,飞机必须要穿越加勒比海诸多岛屿中的一个。对于古巴、牙买加和西印度群岛我并无奢望,它们的位置略微偏北,不过我相信,我不会错过小安的列斯群岛。关于这座珍珠一样串连在一起的群岛我了解得并不多,无非是拥有迷人的沙滩和阳光,还有诞生了两位诺贝尔奖得主———瓜德罗普的圣琼·佩斯和圣卢西亚的德莱克·沃尔科特,他们碰巧都是诗人,让我惊讶的是,这两座岛屿的人口加在一起才20多万。

因此,当我眼看着飞机从南边的特立尼达进入美洲大陆,心里难免有一丝遗憾。虽然我知道,沃尔科特自从而立之年出任《特立尼达卫报》记者,此后的20年间一直生活在特立尼达,直到他移居美国。始料未及的是,就在我飞越该岛的第二年,一位土生土长的特立尼达人也赢得了诺贝尔的桂冠,他就是已经归化为英国公民的小说家维·苏·奈保尔。奈保尔的祖先居住在印度人口最多的北方邦,他的祖父在幼年时代被带到特立尼达,成为英国雇佣移民大军中的一员。如今,印度人占据了这个岛国人口的五分之二,但它并非印度人最密集的美洲国家,在委内瑞拉东边的圭亚那,印度人的比例甚至超过了一半。奈保尔18岁考入牛津大学,毕业后留在伦敦,立志成为一名作家,他的相当一部分作品都是关于故乡特立尼达的回忆,用评论家的话说,就是以第三世界为背景的厌世小说。

在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前夕,奈保尔主动对自己的私生活进行了一番剖析,尤其坦白了作为一名嫖客的经历(这当然与加勒比海人的生活观念有关,这一点我很快在邻近的南美大陆感觉到了),一度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让像我这样热爱他作品的人担心,瑞典国王是否会出席颁奖典礼。我们可以推测,即便他不自暴丑闻,这件事也早晚会被无孔不入的媒体揭露。事实上,奈保尔成名之初,他就借助普鲁斯特对批评家圣伯夫的反驳为自己作过辩护。圣伯夫声称,一个作家个人生活中的细节,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说明该作家的为人。普鲁斯特回答说,“一本书是另一个自我的产物,这另一个自我与我们在我们的习惯中、在我们的社交生活中、在我们的弱点中表露出来的自我是不同的。”

作为法兰西学院院士和参议员的圣伯夫还断言,作家的作品中有些更表面和空洞的东西,而其私生活中则有些更深刻和更富有沉思的东西。普鲁斯特反驳说,“作家给予公众的是在孤独中写下的,只为自己而写的东西,是他最内在的生活的奥秘。而作家表露于私生活的东西(在谈话中,无论谈话是多么的考究……)是一个很表面的自我的产物,并不是最内在的自我的产物。只有把世界和那个常常跟世界打交道的自我撇开,最内在的自我才会显现出来。”奈保尔把普鲁斯特的反驳引用在他的文章《成为一名作家》里,显然是想说明,他本人也拥有另一个甚至更多更真实的自我。

玻利瓦尔的梦想

特立尼达岛其实是南美大陆的延伸,从首都西班牙港到委内瑞拉的帕里亚半岛只隔着又窄又浅的龙口海峡,那里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渡船。因此,奈保尔小时候经常踏上南美大陆的土地,他在小说里也频频提到委内瑞拉,例如,为他赢得最初声誉的短篇小说集《米格尔大街》。此书全部采用第一人称,第一篇说到一个去了又回来的人,一个异乡人,他来这里开设赌局,结识了一帮汉子。四年以后的某一天,这个人突然不辞而别,直到大家快要把他遗忘的时候又回来了。其间有人猜测,“你们想他会不会去了委内瑞拉?”而在集子的最后一篇开头就是母子间的对话,“你在这个地方变得太野了,我想你应该离开这儿了。”“去哪儿?委内瑞拉吗?”

奈保尔最后去了英国而不是委内瑞拉,或许西班牙语让他产生了隔膜,因为他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作家。本来,像特立尼达这样的加勒比海小岛均是由西班牙人发现并命名的,可是他们既害怕过寂寞的生活,也没有像印度那样贫穷而又人口众多的殖民地,因此只好听凭它变成一个说英语的国度。离开特立尼达之后,飞机沿着奥里诺河西行,不出半个小时,就到了圭亚那城和玻利瓦尔城。前者分出一条源自东南部的圭亚那高原的支流,那里有全世界落差最大的安赫尔瀑布,分上下两级,总高度将近1000米。后者得名于南美“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他还有一个雅号———“南美洲的华盛顿”。在整个美洲(或许是全世界),只有两个国家以人的名字命名,那就是哥伦比亚和玻利维亚(分别是为了纪念哥伦布和玻利瓦尔),后缀的差异是为了使国名女性化。

1783年,玻利瓦尔出生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个有西班牙血统的贵族家庭,九岁成为孤儿,青年时代得以游学欧洲,接触到启蒙主义思想,他在法国立下誓言,要把祖国从西班牙人统治下解放出来。1806年,乘着拿破仑进攻西班牙,西班牙国王被罢免,委内瑞拉爆发了独立战争,玻利瓦尔作为一名军官参加了起义,历经磨难而成为领袖式的人物。1819年,他率一小股部队,穿过山谷、平原和安第斯高原,袭击西班牙驻波哥大的军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同年底,大哥伦比亚共和国成立,玻利瓦尔当选为总统,并任三军统帅。随后的几年时间里,又相继解放了委内瑞拉、厄瓜多尔、秘鲁和玻利维亚。虽然玻利瓦尔是个非常有野心的人,但他却有民主思想并能服从全局利益,曾经有人献给他王冠,被严厉拒绝。

早在委内瑞拉第二次革命失败以后不久,玻利瓦尔被迫流亡加勒比海期间,他就写下了著名的《牙买加来信》,明确勾勒出建立从墨西哥到阿根廷的西班牙美洲联盟的蓝图,并希望像英国那样设立世袭的上议院和选举产生的下议院。

在解放了南美洲的北部以后(其疆域超过了美国建国初期的领土面积),玻利瓦尔又受美利坚合众国的启发,想建立一个联邦共和国,为此邀请解放了阿根廷和智利的圣马丁将军到厄瓜多尔的瓜亚基尔会晤。遗憾的是,会晤未能就联合问题达成一致意见,两个“解放者”不欢而散。圣马丁失望之余,辞去一切职务,同女儿去往欧洲,在布鲁塞尔、巴黎和加莱海峡边的小镇布诺涅度过余生。与此同时,大哥伦比亚共和国也开始出现分裂,玻利瓦尔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和平的障碍,遂宣布退位。同年,他在哥伦比亚北部古城圣玛尔塔郊外的一座农庄去世的时候,情绪十分沮丧。
V República是以解放者SIMÓN BOLÍVAR之名义建立的第五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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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哥大的黄昏

奥里诺科河不愧是南美四条主要水系之一,它一路把我们引到哥伦比亚才折向南方,而其支流梅塔河则继续向西,引领我们逼近安第斯山中的最大城市波哥大,后者存有玻利瓦尔的梦想,以他名字命名的广场位于城市的中心。虽然波哥大靠近赤道线,可是由于海拔高达2600多米,一年四季气温很少变化,大约相当于温带地区的初春或深秋,只是到了五月前后,由于风速的增大才略为偏冷。后来我发现,在波哥大以东100多公里的地方仍然是低海拔的平原地区,那里是南美热带丛林的起点,一直连到巴西的亚马逊河流域,其广袤无边仅次于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平原地区不仅干旱炎热人烟稀少,在连接首都的盘山公路上,还经常出现远近闻名的哥伦比亚游击队。

黄昏时分,飞机从波哥大西南的一个角落穿过,降落在南郊的首都国际机场。我随佩德罗出了海关,来到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阿维杨卡(Avianca)的服务台,领取了登机牌。据佩德罗介绍,阿维杨卡是南美历史最悠久的航空公司,这一点既让我感到惊讶,又为之骄傲。后来我发现,在每一期航空杂志的扉页上都写着,阿维杨卡创建于1926年,在全世界连续营业的航空公司中,仅次于荷兰皇家航空公司(KLM)。我和佩德罗走出候机大厅,第一次呼吸到一个陌生大陆的新鲜空气,感觉有点像是深秋,几个出租车司机相继过来搭讪,他们说着标准的西班牙语,初听起来让人陶醉,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此时的伦敦想必已经夜阑人静,而中国的东海岸应该曙光初照了。突然之间,我隐约听见了一位少年无助的哭泣。

57年前的一个黄昏,不满16岁的加勒比男孩加布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先乘轮船再坐火车来到波哥大,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如今已被废弃的萨瓦纳火车站迎候。虽然做医生的父亲兢兢业业,家境依然十分贫寒,因为孩子一年比一年多,等到第九个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父亲决定让长子加布列尔去首都参加教育部举办的争取奖学金的全国统考,这与初露写作潜力的少年志向一拍即合。可是,少年原来所处的世界是一个连阴凉处都有30摄氏度的热带沿海地区,那里氧气多得像热情的女人和舞曲一样。而波哥大这座城市又寒冷又凄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女人很少在街上行走,偶尔出现也是裹在厚厚的衣服里面。

许多年以后,当怀旧之情萦绕心头的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这样描绘他少年时代初次见到的故都,“那个昏暗的首都引起我注意的首先是,街上步履匆匆的男人太多,且全都是像我一样穿着一身黑衣服戴一顶宽檐帽,见不到一个女人;再有就是雨中拉着啤酒车的高大的佩尔切隆马,雨中的有轨电车在路口转弯时摩擦电线冒出的火花,雨中人们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送葬队伍让路而引起的交通堵塞……”很快,一辆手拉货车载着加勒比少年的大木箱到六个街区以外的学生公寓,他和亲戚一路小跑跟在后面,高海拔让他喘不上气。

有生以来最严峻的事情随之发生了,就像秘鲁前辈诗人萨塞尔·巴列霍所写的:“受不了孤独的撞击,他哭了起来。”

到达麦德林

加西亚·马尔克斯初到波哥大那个黄昏的遭遇使我相信,这座城市难以肩负起玻利瓦尔寄予的厚望,难以领导包括委内瑞拉和厄瓜多尔在内的大哥伦比亚,更难以号令整个拉丁美洲,它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巴拿马在美国的策划下分离出去。可是,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当加布列尔在教育部门前的大街上排队,争取参加奖学金的考试时,他的运气来了。他遇到了火车上的一位旅伴,一个一路上一本接一本贪婪看书的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当少年和伙伴们在火车上继续跳船上跳过的一种加勒比舞蹈时,这个年轻人被其中的一支波莱罗舞曲迷住了,他央求加布列尔抄下歌词,准备把它献给波哥大的未婚妻。而这个恋爱中的绅士不是别人,正是大权在握的国家奖学金委员会的头儿。

在波哥大逗留两个小时以后,飞机又一次驶入辅助跑道,红色和绿色的指示灯不停地闪烁着,衣冠楚楚的佩德罗坐在我身边,他刚用手机和家里通过电话,他的夫人将开车带着儿子到麦德林机场迎接。播音员用西班牙语和英语介绍完航班,开始讲解救生圈的使用方法,

这在安第斯山中似乎没有必要,不到一小时的航程惟一经过的水域是一条叫马格达莱纳的河流。马格达莱纳是哥伦比亚最长的河流,也是所有注入加勒比海的河流中流量最大的,可是,由于夜幕的迅速降临我无法看见它。起飞不久,飞机即遭遇到一场暴风雨的袭击,在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里,窗外电闪雷鸣,而我们却安然无恙,经受住了一次严峻的考验,并开始享用南美洲的第一顿晚餐。

八点钟,飞机稳稳地降落在山顶上的里约尼格罗国际机场。在出口处,我一眼认出了去年夏天在罗马认识的数学同行吉尔伯特·加西亚·普尔加林教授,就是这个身材魁梧的哥伦比亚汉子把我引导到了南美,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和他同来的还有安第基奥大学数学系主任海曼教授和吉尔伯特的研究生米格尔。吉尔伯特为我们作过介绍以后,就开着他那辆超级丰田吉普沿着盘山公路下山了。

此时天空已经一片漆黑,除了间或闪过的几处民宅以外,就再也见不到一丝亮光了。我坐在前排,看着吉尔伯特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再看看那张长着络腮胡子的脸,心里想着,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或许在整个南美大陆,我再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约莫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半山腰,拐过一处因塌方而凹凸不平的路段,山下突然出现了一片浩瀚的灯火。Medellin!!!三位主人几乎是齐声喊叫道,最激动的当然还是我,在绕过大半个地球之后,我终于见到了这座梦寐以求的山谷。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最近几十年来因为毒品和暴力闻名于世,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英伦,当人们听说我要到麦德林工作一年的时候,无不表露出惊讶之态。很快,路旁的灯火渐增,各式各样的酒吧、饭店和夜总会鳞次栉比,节奏强烈的热带音乐从耳边飘过。Isn’t here beautiful?吉尔伯特自豪地问我说。应海曼教授的提议,我们在其中的一家露天酒吧前面停了下来,每人要了一小杯本地产的朗姆酒——阿瓜地耶(aguadiente),味道比二锅头还呛,幸亏店主及时送上一杯冰水,想必这也是麦德林给我的一份见面礼了。
V República是以解放者SIMÓN BOLÍVAR之名义建立的第五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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