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得维的亚(蔡天新)
1失而复得的旅行
我到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完全是一次意外的旅行,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说是上帝的一个赏赐。此事必须从我离开麦德林前夕收到的那张双程机票说起,由于巴西驻哥伦比亚大使馆迟迟没有给我签证,机票在我启程的头两天才从蒙得维的亚寄出,通过FedEx快递公司送达时,离开我出发去里约热内卢参加首届拉丁美洲暨加勒比海地区数学家大会只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了。尽管那个美妙的下午我一边忙于整理行装,一边憧憬着第一次飞越赤道线到南半球的幸福时刻,依然敏感地发现,回程机票的第一联没有了,接着又发现,去程机票的最后一联也没有了。我随即与蒙得维的亚方面电话联络,由于现任拉丁美洲数学会主席是乌拉圭人,所有机票授权给蒙得维的亚而不是会议举办地里约的旅行社办理(这里面是否蕴涵着官僚主义或经济利益我就不得而知了)。数学会秘书卡罗琳娜小姐告诉我,机票的起点和终点原来均为蒙得维的亚,按照主席先生的指示,由于像我这样的与会代表只到访里约,因此从蒙城到里约的那两联机票就被她收起来了。
当天夜里,我给卡罗琳娜小姐发去一封措辞考究的伊妹儿,重点强调蒙得维的亚对我个人来说意味无穷,恳请她把那两联机票寄到里约我的老同学那里,并表示绝不会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别的数学家,而他们也不会像我这么敏感。对此我有较大的把握,因为这不会给数学会增加任何经济方面的开支。在请示过主席先生(他要秘书提醒我数学家大会以后蒙得维的亚的大学都在放寒假,他本人也要去欧洲,言下之意是让我不要增添他接待工作的麻烦)以后,卡罗琳娜果然答应照办。剩下的问题是,我如何在没有邀请信的情况下,在巴西申请到乌拉圭的旅游签证。到达里约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从蒙得维的亚寄来的那两张被撕掉的机票,随即来到位于博塔福古海滨的乌拉圭驻里约总领馆。一位年过半百的女签证官接待了我(从她的窗口可以眺望甜面包山),当我用西班牙语告诉她我是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诗歌翻译(实际上只译出他的处女诗集),她立刻联想到,“你去蒙得维的亚是因为童年的博尔赫斯经常在那里消夏?”
不用说,这位可敬的女士当场就给我签发了通行证。万事具备,我不得不做出决定,取消了从陆路去亚马逊河地区的旅行计划,因为那至少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而几天以后波哥大的国立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个数学演讲在等着我,那所大学恰好又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母校。在里约逗留了两个星期以后,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科帕卡巴纳海滩,搭乘VARIG航空公司的班机去圣保罗,我有三个半小时的中转时间,这让我有机会乘坐轻轨火车快速浏览南半球最大的城市。圣保罗位于大西洋海岸山脉——马尔山崖壁海拔八百多米的高原上,距外港桑托斯仅有数十公里,因此虽然处在南回归线附近,却既无酷暑也无严寒,是一座气候宜人、绿树葱郁的城市。只是我并没有见到太多的高楼,大概其庞大的人口主要散落在它的城郊吧。不过,即便在车窗里,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市区的繁华,一年一度的圣保罗时装周已经使其成为南美的时尚中心。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如此短暂的时间,我仍遇到一伙吸食大麻的年轻人,那是靠近车站的一个拐弯处。
比起里约热内卢来,圣保罗的历史要短暂许多,直到1880年,它还只是一座拥有区区四万人口的小镇。十九世纪末,因附近地区大面积种植咖啡和大批欧洲、曰本移民的涌入,圣保罗才成为世界上发展速度最快的城市。西欧国家中,以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和德国的移民最多,这些移民随后又散布到巴西温暖多山的南方。迅猛增长的人口使得圣保罗机场成为南美最繁忙的航空港,之前我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妻子,曾专程从里约乘坐巴士来此度过一夜,发现即便是从凌晨四点到五点这段时光,也不可思议地有十八架洲际航班起降。我想起生于斯长于斯的巴西作家马里奥·德·安德拉德,他以一首题为《迷幻之城》的诗歌成名,并曾在1922年(现代主义诗歌的年份)圣保罗的一次著名集会上朗诵。几年以后,他用口语写成了一部难以归类的著作《马奈库马》,试图重建巴西的民族语言。书中写道,“圣保罗建在七座小山上,就像拉丁人的圣城罗马一样。”可我却始终没有看见这些山,而时至今曰,葡萄牙语也依然在巴西一统天下。